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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孝曾《朱砂痣》赏析(一二三)
国粹京剧   2019-09-18 09:49:04 作者: 徐徵祥龍 来源: 新浪微博 文字大小:[][][]

    赏析丨谭孝曾《朱砂痣》赏析(一) 

      《朱砂痣》乃是一出京剧骨子老戏,在京剧史上,众多大家均演此戏,其中尤以孙菊仙最为传神,有唱片传世。但就现代京剧舞台演出而言,此剧实乃罕见舞台,后来谭派传人王则昭曾再演此剧,轰动一时。中国京剧音配像工程的实施,让谭富英先生的录音变为录像,至此,“正宗谭派”的《朱砂痣》才被更多人所熟知。今年年初,谭门第六代传人谭孝曾先生在北京再度上演此剧,笔者观之,甚为感动,故特就演出之艺术特色做拙劣分析,请观者指正批评!

        一、韩廷凤娶娇妻,精神气爽

        韩廷凤上场,一股精气神足满,三声“哈哈哈”笑的畅快无比,此笑笔者曾闻孙菊仙唱片,可谓爽朗大方,甚至有些粗犷,而此处孝曾先生的笑,显得更儒雅一些,但又不失心情愉悦之态,大有人逢喜事精神爽的书生狂妄,这“儒”中带“狂”,“狂”中带“儒”的大笑,意蕴深刻,为剧情后续之发展奠定了基调,以便形成鲜明对比。

        孝曾先生上台后唱一句散板:“今夜晚前后厅灯光明亮”,唱至“前后”二字时,其眼、首、手、扇子一同前后环顾,尤以其眼神最为传神,不是空洞的四处寻找,而是随整个身体一起挪动,和谐逼真,更在情绪中让观者读出人物此时的欢愉和难以抑制的兴奋。“明亮”二字行腔复杂,高低分明,力度苍劲,唱罢之后,其脸上与嘴角上均自然流露出幸福的神态,此神情十分真实,乃是一种“幸福”之态,并非寻到娇娘的“色态、淫态”,故而,其尺寸很难把握,若是演员将此“幸福”之态表演的稍有偏差,便将韩廷凤塑造成了乘人之危的奸邪小人,故而演员需深刻体会洞房花烛前的美妙心情,虽是“喜悦”,但不过火,正当恰好才是。

        后一句唱“梦不想年半百又做新郎”,此一句演唱立即转换情绪,由之前喜悦幸福之态转为冷静沉着之姿,大有“背地哀叹”之感,这样“正”的情绪和表演将成为后续剧情发展的奠基石。所谓开场几句唱,便知人物情,两句散板,松散之余已将韩廷凤之人格基本塑造完成,人物诠释到位,表演入木三分。

        吴婆说:“花轿到门啦!”韩廷凤念白:“搭上堂来!”孝曾先生这四个字的力度,较其他演员演绎之版本更显温柔,这便是人物真实的体现。婆子急急忙忙,如果韩廷凤亦是焦躁难耐,岂不又成了小人之辈?故而,内心焦急,但嘴上、身上却要沉稳,虽是沉稳,但内心又将自己对新媳妇的爱慕情带了出来,一句娇柔的“搭上堂来”,不温不火,“柔情似水”,这本应是和新娘子说的语气,却因情绪大喜而不自然地带在了嘴边,这便是对人物深刻的理解,若演员功力不深,必是生硬的念出,便会大失光彩了。

        吴婆将婚书递与韩廷凤,此处表演亦非常出彩,有部分演员此处较为失真,演绎的比较着急,拿到婚书便一带而过,直接接了婆子的话。而孝曾先生对人物理解更与剧情史实相连,在中国古代,男人对婚姻嫁娶之事往往着重心机,故而不可一笔带过,反而应该重视。加之,韩廷凤与婆子身份迥异,地位差异不可不显。孝曾老师先是接过婚书,便不再看婆子,而是低头阅读,这其中必要演绎出韩廷凤对婚书内容和新娘情况了解的急迫心情,这也就自然没有了时间搭理婆子,但吴婆子毕竟是媒妁之身,讨喜钱是必然的,因此看员外不再理她,便急忙问道:我要讨赏钱!此时,孝曾老师更是将韩廷凤看婚书而入神之态演绎出来,怹先是微微一迟钝,虽已听到婆子的话,但因入神太过而未曾反应过来,然后由婚书中惊醒,这才想起自己没有打发婆子离去,才草草地说道:“下面领赏”,说罢此言,立即低头继续阅读婚书,二目上下阅读,时而频频点头,一个沉稳、大方有气场的韩廷凤之大家主形象跃然舞台,其尺寸拿捏准确,这“一沉、一急、一悲”的舞台塑造,更是引起了观众无限遐想。

    (未完待续......)

    赏析丨谭孝曾《朱砂痣》赏析(二) 

     “借灯光看娇娘”是《朱砂痣》一剧中最核心的唱段,更是广为流传,这一段[二黄三眼]节奏平稳,在表达人物内心世界上起到了画龙点睛的妙用。孝曾先生“借灯光”三个字的演唱力道苍劲,尤以“灯光”二字最佳,“灯”字发力猛烈,“光”字柔和相衬,给观众以强调之意,在空白的舞台上描绘出一幅“夜观娇娘”的美妙场景,常言道:“灯下观美人,越看越精神”,这“暗中求明”的意境,实在深刻。

        孝曾先生演唱“看娇娘”三个字时恰到好处的配合以表情,十分真实。中国古代的婚姻与今日大不相同,没有约会,没有相见,洞房之日,才知彼此何等模样,韩廷凤之前入神观看“婚书”,便已说明其焦急如焚的心态了,但仅仅停留在人物的内心世界和言谈语气上,至此时,这种焦急的心态才要转为“视觉享受”,故而在演唱“看娇娘”时,韩廷凤眼神几度向新娘窥探过去,这既将人物洞房花烛的好奇心演绎出来,更是如同波浪一般,将人物情绪徐徐推出,有节奏,有章法,有层次,不急不燥,恰到好处。

        唱罢“暗地观望”几个字,韩廷凤才正式的将身体挪动过来,这一挪动很是经典,身体徐徐转向娇娘,而头部(即眼神)幅度较大,既有沉稳之态,又不乏急迫之感,上下左右打量一番,展起折扇,暗自称许,果然貌美青春。

        看罢娇娘,不免升起一番往事回忆,唱到“细看她”三个字,力度较强,作吃惊态,更好与后边前妻样貌比较之唱词相搭,然唱至“一样风光”时,不免心中阵阵悲伤,“光”字中途戛然而止,表达哽咽之态,后“光”字尾音略带哭腔,且柔软似水,腔随哭泣之声渐渐消失,犹在耳边。唱罢,低头闭眼,伤怀之余不免感叹,人生苦短。

        正在伤心处,却忽闻娇娘失声痛哭,孝曾先生饰演的韩廷凤作大吃一惊之态,猛地抬头看去,身体略往前倾,以示关心,随后其首略向左倾,眼神向左上角看去,疑惑之态跃然舞台,心中暗想:难不成同是天涯沦落人?亦或是难言之隐无人问?这时的关心已由美妻娇娘本人转向悲伤之事,对事不对人,足见韩廷凤是正人君子,于是便侧身而坐,自问道:“为什么带愁容泪流脸上”,尤以“泪流脸上”四字最为动人,动人之处在于其入情,入情全在韩廷凤对“沦落人”真情的爱怜上。

        由于双方年龄悬殊较大,韩廷凤自然想到“年迈不配”的缘由,便主动思考起来,唱道:“莫不是嫌年迈难配鸾凰”。这一句之演唱众家风格迥异,笔者曾观青年演员王佩瑜演唱此段,唱至此句时,其满面失望之色,此是一种。另有京剧老生名家王则昭先生演唱,至此句时,脸上除了失望之色,更略加“燥气”之态,此是另一种,可谓各有千秋。然,愚下认为,孝曾先生版本更符合谭富英先生演出之原貌,亦更接近人物本身。

        孝曾先生演唱此段时,首先是稳坐一旁,以示身份沉稳,这一点笔者大为赞赏,其身份并非《打鼓骂曹》之祢衡,不可在舞台上走来走去,若是这般焦躁难耐,倒显得角色没有城府了。然后,便在“鸾凰”二字上大做文章,演唱期间,满脸俱是“不好意思”的羞愧之感,故而下一句“要穿戴锦绣衣任你选样”,便有了因“羞愧”而产生的“心理补偿”,这是一种不解风情男子的温柔的解劝,更是一种发自由羞愧的补偿安慰,而非因嗔怒而放出的恶言,绝不能演成小人得志的模样,更不可唱出“想吃什么,想穿什么,任你挑选,你还不满意,你还想要什么”的这种怨恨之感,不然便不是韩廷凤了。

        孝曾先生整段演唱都没有逃出“关心”二字,这种发自内心的爱怜他人,是韩廷凤善良的基因所致,故而表演时必须从人物出发,从剧情出发,不温不火,不可卖弄,入人物而通晓情理,演故事而不忘人情世故,方是道理。

    (未完待续......)

    赏析丨谭孝曾《朱砂痣》赏析(三) 

        不知何故,央视影音APP中已无法查看孝曾老师表演的《朱砂痣》全剧录像,故而今日之评析无法为大家提供高清的截图剧照,望大家谅解。另,感谢优酷的芬奶奶录制了当天的完整视频,本篇文章所载图片均来自芬奶奶录像。

        上回说到女子将其情由一一说明,这时韩廷凤大吃一惊,唱[二黄摇板],这一句“听娘行一番言冰霜雪降”极是难唱,很多演员演唱此句时多表现为愤怒之态,亦或是有慌乱之仪,显得人物不知所措。京剧作家魏振山先生曾给笔者谈及《朱砂痣》时说:“还有老派演员习惯在这一句‘冰霜雪降’的后边加唱一句‘恻隐心肠’,虽然都在一个辙口上,但是意蕴不够深刻,表现太过直白,如果能将这‘恻隐心肠’表演在人物的身上,让观众看出来,这要比嘴上唱出来效果好得多,现在的观众水平都高了,意境的理解能力也强了,所以我还是比较赞同谭富英的唱法,他这种表演更入木三分。”

        其实,笔者认为,这一句唱词之设计十分精致,如能配之以精致表演,便能诠释其深刻意蕴,烘托出“花烛美景一片暖,却无故降下了三尺霜”的意境,韩廷凤是突然得知真情的,故而应有惊讶之态,随后转而失望,再转为可怜其身世悲惨,敬佩其夫妻情深,但万不可是由慌乱之态转而愤怒,否则,该将韩廷凤置于何地?

        孝曾老师的这段表演处理极为准确,女子唱罢时,韩廷凤先是遮面静坐,瞪大二目,表情惊讶呆滞,随后双目紧盯女子,扇交左手,缓慢起身,然双目仍不离身,直至转身时,才吐露出一丝失望之感,连同“听娘行”三字之演唱,更将失望之情推向高潮,然则唱至“一番言冰霜雪降”几个字时,却又转向一副无奈和同情之神态,后唱“这件事倒叫我无有主张”,这一句便回归到了韩廷凤之本来身份,稳中且深思,冷静且沉着,他渐渐闭目垂首,紧接着,恍然大悟,猛地惊醒,双手向外一摊,唱到:“看起来断不可做此勾当”,“勾当”二字力度强劲,用词也狠,他左手拉住右手衣袖,作抑制状,将人之本性肃清而出,矛盾思考的过程清晰可见。随后,唱腔逐步放缓,以示思考之意,更将韩廷凤君子之态凸显而出,大有万不可乘人之危的意思。随后,韩廷凤低首垂目,陷入沉思,既然他不乘人之危,便应为此思想良策才是,猛然一计涌上心头,韩廷凤猛地抬头,眼睛左右转动,随后颔首称肯,唱到:“我情愿伴孤灯独守空房”,于是,下定决心要放女子回还。

        这里还需提一句,魏振山先生给笔者说戏时曾提到过,韩廷凤这一句唱儿,还有其他版本,比如王则昭唱为“自情愿伴孤灯独守空房”,这个“自”与“我”之区别不大,但“自情愿”大有迫不得已之感,自既是“自己”的意思,还有“应当”之意,而“我”字当属梭坡辙,更容易演唱不说,更能体现出韩廷凤之决心。

        魏振山先生还说:“曾经看过很多老艺人的《朱砂痣》,其中还是感觉谭富英的好,就在‘独守空房’这一句唱完之后,谭富英的表演和其他演员很不相同,他先是等场面上安静下来,然后才看看那女子,然后再摇头,这个摇头不是叹息没娶上媳妇,而是为这女子的可怜身世而摇头,然后他才慢慢地走到座位上坐下,而且一定是背对这个女子而坐,然后才开口叫“家院”过来,而不是某些演员演的那样,那么着急的,胡琴还没完,就抓紧叫家院过来了,所以说,还是谭富英的玩意儿值得琢磨。”

        随后,韩廷凤有几句道白,孝曾老师处理的也极为到位,大有谭富英先生当年之风范。首先是“家院,过来”这四字,一般京剧舞台上习惯于只说“家院”二字,且要念白拖腔,但谭派以“家院,过来”四字念出,更为符合韩廷凤身份,尤其是念白之语气,虽孝曾老师气口还是略微重于谭富英先生,但那种日常习惯使用奴婢的真实感依然很足,这不是为舞台而用之,而是真为奴仆之关系,十分真实。

        随后一句“我命你送这大娘子回去,对她丈夫去讲,前番一百两身价银子不要了”,这是另一个段落,最值把赏的便是“一百两”三个字,孝曾老师之念白与谭富英先生极像,“一”字念得十分俏皮,曲径通幽的一般,继而将“百两”二字顺利衔接,听上去悦耳动听。

        最后,念道:“再赠予她一百两纹银,成全她夫妻之情”,这里的“一百两”与之前不同,此处的“一百两”是慷慨解囊,而之前的“一百两”是君子所为,他就应该归还的,故而此时的“一百两”处理的要自然一些,不必故作强调,以显示出韩廷凤的正义与慷慨。

        魏振山先生给笔者说戏时曾对《朱砂痣》此处一个细节有如下描述:

        “我看个别演员演出《朱砂痣》送娘行回家这个段落,很有意思,我就觉着可能他们忽略了,也可能他们错理会儿了。谭富英塑造这个形象就比较到位,我总感觉啊,这韩廷凤是个恩威并施的人,一定是对下人(下属奴婢)很好的,这也跟他本身的人物品质有关,所以谭富英处理的时候,这个家院啊,就来了这么一句,他说:“今日天色已晚,明天送她回去可好?”很多演员演到这里都是一笔带过,家院直接下场取银子去了,但是谭富英的这个处理,或者说是坚持吧,是有原因的。第一,这家院这么说,它符合剧情,这前边都说了“灯下观娇娘”,现在又说“天色已晚”,这刚好与剧情相符,时间观念是对的;第二,老家院敢于和老爷提出自己的意见,可见平日里,这韩廷凤啊,对下人不错,这就和人物品质相通了;其三,谭富英(注:其实是说谭富英饰演的韩廷凤)在处理大是大非问题面前,那是绝不容商量的,大晚上的,你让一小媳妇在你家过夜,那哪儿成啊,所以人谭富英处理的就好,他先是一惊,然后上下打量家院,然后发出嗔怒之声(即:嗯......!?),然后放低声音,生气地说:“哼!不必多言,取银子过来!” 这句道白特别好,我就觉着,当时韩廷凤又不是一人,还有那小娘子呢,所以不能把愤怒之情表露出来,以免失了他那君子之态,所以说是咬着牙地、缓慢地说“不必多言”,就这四个字,我作为观众,就已经能品味出韩廷凤那股生气的劲儿了,所以说,这些个小细节,你(指笔者)以后看戏得多关注才行......"

        孝曾老师严格遵守前辈的教诲,绝不亵渎任何精彩的表演细节,未做任何删减,更是将细节塑造的完美至善,为传承甘当人梯与标榜,就此一点,应为青年演员所学。

        笔者常自问,何为标杆?所谓标杆者,即是能坚守住老前辈的玩意儿,而绝不瞎改,或许,这也是京剧艺术最后的一片阵地了吧!?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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