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青年演员都有稳定的编制,每月照拿工资,并且“你在一团,我在二团,衣食无忧,各有奋斗目标”。这些都是过去难得比拟的好事。但演员还有不固定的深层交往:各自的人际关系不同,于是各自的努力方向也不同——
第一种,他认识或结交的话剧人士多,请他们帮助自己分析人物,包括这屠岸贾生成的门第,他与国君的关系以及个人性格,等等。这些来自斯坦尼的理论,能帮助分析具体的人物。
第二种,剧团内外还有一些老演员老专家之类,他们都是戏曲内部的人,他们可能认识或甚至结交过裘盛戎,那么他们可以给你讲述他们的见闻,帮你打开思路。
第三种,本团负责衣箱的师傅,他们对翎子之类的小零件很熟悉,同时也见过许多的老演员。他们同时知道老戏中的他们,都应该穿什么或戴什么,穿戴好了怎么上台。他们能帮你打开思路,由这些零散的“外在”影响到你整体的“内在”。
第四类人物是票房里的票友,他们有年龄更有阅历,看过的京剧多,知道的杂事也多,他们会和你闲聊天,涌出很有见地的高招出来。
第五类人物是社会上喜爱京剧的文化杂家,他们多知多懂,同时口若悬河,往往能从无心中给你启发。每一个准备扮演屠岸贾的年轻演员都应该早些认识他们——他们能帮助年轻演员开门——听他们一席话,真是胜读十年书,最后引发的创造也便不同。听人家怎么说,会关系到自己怎么做,受的影响不同,最后创造出的结果也不同。
设想有十位年轻人参加排戏,而他们身后又有着各式各样的“师傅”——“师傅”在排演中都分别说过哪些,它们对年轻人分别起到哪些影响——如果把这些集结为一本书,那对戏曲史的作用可就大了。作为年轻的演员,如何进入这个戏的内容与形式,也必然给人以思考。首先是在戏外体会,不急于做一招一式的继承。裘当然是名家,他进入这个戏经过了长期而细致的思考。他不仅只想自己,更从人物连接上想到其他人,他演过屠岸贾,如今又演了魏绛……为此他最后取得的经验,就不仅是他个人受益,而使得受益者是全剧这个整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样取得的进步,是整体与长期的进步。如果当年裘每排一出新戏,就积累下一本关于裘的书,那今天总结裘派的资料可就大大地多了。
今天戏曲演员的成才之路,真不是到了排戏那会儿才想起来。应该贯穿在演员的始终。每成功一个戏,至少同时写成大大小小的十本书。戏能够红一时,书则能红永远。这真是我内心的遗憾与感慨。放眼整体梨园,同时扎根泥土,这样通过一个个成功之戏形成的书如果多起来,任何戏剧也就不会产生这样那样的危机。
正因为戏曲是形式感特强的艺术,许多时候需要求艺者先在生活中磨炼,等在艺术层次上都超越并成熟了,再做一总的冲击,才容易取得全局的胜利。现在,戏曲年轻演员通常是关起门自己练,顾及局部技巧的时候太多,而关乎用整体支配局部的时候就少了。这样久而久之,就容易造成偏差,只见具体的树,而不见整体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