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名伶诞生120年后的今天,新与旧、进与退之间
文化依然期待大智慧,且看本报记者的寻访——
为什么需要梅兰芳
1950年代初的一天,梅兰芳回到北京,指着李铁拐街远东饭店对面的一所老宅,对秘书许姬传说:”这就是我五十六年以前的出生地”。
一甲子后,10月的一个下午,秋光洋洋洒洒于思南路上。道边的法国梧桐树,已走进它落叶的季节。上海思南路87号,一栋四层楼的洋房外,是一花园。花园里,一棵大香樟树,一颗桂花树,依旧是上世纪30年代的那两棵。只是小楼半掩的窗户内,是静默而又神秘的。
寻访者站在小楼前的老桂树下,期冀着此刻应有一缕《贵妃醉酒》或《宇宙锋》里的梅式唱腔飘出来,然而没有,是那台名叫旧日时光的留声机喑哑了么?
等思南路87号别墅的大铁门一关上,仿佛许多的故事,也被关在庭院深深深几许里面了。
于是惋惜:别关上那门啊,请打开吧!此地是梅先生的旧居,先生从上世纪30年代初至50年代初生活了很长一段辰光的旧居,峥嵘岁月,多少往事,在这旧居发生。
当年的上海小学生戴阜东,喜欢隔着思南路91号的学校的篱笆朝梅先生家张望。那一种隔墙张望的姿势,延续到了今天。今天,我们与梅兰芳生活了十多年的旧居之间,没有了竹篱笆,却有了驻起的高墙。
只要京剧不亡,有谁能说梅兰芳已是一个彻底停留在旧时光里的旧人呢?这种柏林墙式的人为隔断,若梅先生泉下有知,会作何感想?
而上海这座城市,果真大到可以忽略一位曾令东方和西方都十分仰慕的艺术大师么?
2014年的上海,在最是时尚地标的新天地和思南公馆附近,各种时髦的声音交织着,是否还有理由提醒世人——梅兰芳,一个旧人物的存在?
当下的上海,位于人民广场附近的天蟾逸夫舞台依旧有京剧不时上演,舞台的聚光灯日日不停地照着,应有一束永久的人文之光,是属于梅兰芳的。
京剧在如今虽不再处于成就梅兰芳一代宗师的黄金时代,但仍有不少忠实的戏迷。时常听说青年时对京剧和昆曲全然无兴趣的人,到了中年之后,竟爱上了京昆之音。当年的丰子恺,曾在一堆西洋唱片之间偶尔听了一张梅兰芳的京戏唱片,从此就迷上了京剧,那么如果一个当下的摇滚青年,在十年后忽然不玩摇滚了爱上了听戏,你也不必惊奇。
梅兰芳于上世纪的甲午年出生在京城,唱的是京戏,但他也可以说:“阿拉是新上海人!”
那是1932年,京城的名角儿梅兰芳下江南,自此在上海迎来了他人生中的黄金时代。思南路87号的这所旧居,见证了他从一个名角儿,到世界尊重的艺术家,一代大师的嬗变。
上海,是新的。上世纪30年代的上海,崭崭新的海派文化,崭崭新的十里洋场。京剧,是旧的,慈禧太后就是个超级大戏迷。唱京戏的角儿,在那个时代的上海,是个旧行当。民国之后,同一个家庭里就有新与旧的交杂与交锋,最著名的家庭如徐志摩家:徐志摩是新文化运动的干将,写的是新诗,他的夫人陆小曼却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拥护者,画的是国画,又是时常亲自登台的京剧票友。陆小曼,就是梅兰芳的铁粉。
在纸醉金迷,又以海派文化彰显的大上海,这位旧时代人们眼中的“伶人”的定力,就像他著名的兰花指一样,轻轻淡淡一点,一指,却有迷倒众生的力量。他的定力不仅来自于挡住各种世俗的诱惑,也在于对传统中那部分文化精粹的坚持。
梅兰芳的秘书,杭州人许姬传先生,曾站在北京的梅家老宅前与梅先生谈这个时代:“这短短几十年,总结了几千年的历史。从旧社会蜕变到新社会,从单纯的生活进入复杂的生活,从保守的时代,到革新的时期。”他对梅先生说:“你在这中间,是一个承上启下的人”。
当年梅先生站在思南路87号别墅的窗口练嗓,或在花园内踱步时,一定有一些事情令他思量来,思量去。在新旧交锋的时代,具体到京戏上面,是进,是退,是变,还是不变,他一定也曾在内心斗争过。
在今天看来,京剧之所以成为国剧,依然有一众票友,它的魅力,就在于京剧的各种讲究。“有规则的自由动作”,才能保持京剧的原汁原味。有些传统需要坚守,才能不被时间之手打得面目全非。京剧是有一定程式的,角色的长胡子,勾脸谱,吊眉眼,贴片子,长水袖,宽大的服装,青衣和花旦的头面服饰,都有严格的区分。主要曲调是二黄,西皮,板式从快板到慢板,有些情景中,必须用慢板来表达剧中人的情绪。再说京剧的动作,也有程式,比如梅兰芳的前辈名演员,曾创造出一套表现男孩女孩的程式,比如兰花指,梅派有53式。
但是如果没有那一个“新”字,那么梅兰芳将始终停留在一个伶人的身份,哪怕被尊为“伶界大王”,他还不是那个后来被称为梅博士的,享誉世界的大艺术家梅兰芳。
系出名门的著名作家徐城北,曾感叹于梅兰芳一生不断在新旧文化的矛盾中找出路。他在四五十年的艺术生涯中,大约经历过三次新旧文化的冲突。第一次是少年时遇到齐如山、冯耿光等对中西文化都有研究的人物,渐渐有了新思想;第二次是20岁初到上海登台,结识了从欧阳予倩到夏氏兄弟的一拨新戏剧实践中高歌猛进的新派人士;第三次的新旧冲突,是1930年首次率团访美时。因为胡适和其老师杜威,以及在美的张彭春博士的一批文化精英的影响,他经过一系列努力,使京剧在西方迥异的文化氛围中获得追捧。
他一生的朋友圈中,若按阵营,也可分为新旧两派人物。中国的圈中人士,既有罗瘿公张伯驹之类的遗老和旧式文人,也有胡适这样中西皆通的新文化运动领袖。有曹聚仁这样的国学大师,也有费穆田汉这样的新锐人物。对于各方朋友们的文化渗透,梅兰芳则在一种温文尔雅的风度中,真正做到了兼容并包。
他被三所大学授予博士学位,西媒评论道:“梅兰芳的艺术无疑超越了东西方之间所存在的障碍。”那个时代,很多西方人只知道两个中国人:一个是孔夫子,一个是梅兰芳,而梅兰芳,则是西方人眼中的中国传统戏剧界的“孔夫子”。
俗语说,佳人难再得。又云,往昔不可追。一代人来,一代人走。有生命的东西都会有消亡的一天。在一代宗师梅兰芳双甲华诞之秋,我们仿佛站立于一座现代之城的十字路口。在江南之秋,在对过往的那缕销魂梅影的追忆中,我们不妨做一个大胆的设想:假若贝多芬不曾死去,那么,梅兰芳也将活着。
那绝代风华的梅影,或许会幻化成一种传统力量中的新的美,守望着这崭新的,巨大的十字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