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没写戏评了。说工作忙,当奶爸辛苦什么的,不过都是托辞。说实话,看过了一场场的好戏,回味每一处,都有各自的精妙,不知道如何表述的清楚,才是真的。现在,再读曾经写过的那些文字,倒是越来越明白“无知者无畏”的意思了。
这场《诗文会》,大连京剧院公演了两次,一次在麒麟舞台,一次在宏济大舞台。对于我来说,这也是第一回完完整整的欣赏这出戏:包括整个故事的情节,经典的唱段以及演员的表演等等。作为张君秋先生的代表之作,这出戏让我对于张派有了一个全新的感受和认识。
之前对于张派,我总有个错觉,似乎张派剧目大都以唱为主。甚至会误以为张先生虽唱功了得,但表演稍逊。直到后来,看到张先生的另一出代表剧目《望江亭》中“谭记儿”与“杨衙内”的“智斗”,才了解,张派剧目中也有如此突出刻画人物心理活动的重头戏。
然而,“望江亭”虽然富有传奇色彩,但对于“谭记儿”这一女子,我还是觉得过于“样板儿”。前面的“端庄贤淑,温婉大方”和后面的“随机应变,察言观色”反差实在太大。面对那“神”一般的人儿,也“只可远观”,平添了几分陌生感。
比较起来,我还是更喜欢《诗文会》里面的“车小姐”,有主见,有才学,有品德。举手投足间,温文尔雅又亲和有加。尤其,这出戏的编排,每一场,都能体现她不同的侧面。也正因为这种巧妙的设计,才增加了该剧的感染力,同时也为演员塑造人物提供了更大的空间。有关《诗文会》的整体故事,网上搜到了一篇很全面的好文章,相信各位读过之后,再重新欣赏该剧,一定有不一样的体会。在这里,我只想根据自己的一些粗浅的理解,谈谈观戏中一些有趣儿的细节。
“车静芳”的第一次出场。这场戏,“车小姐”的内心活动是极其丰富,富于变化的。第一句闷帘导板--“兄长他与飘香背后言讲”,就是带着疑惑来。接下来,在与兄长的交流中,得知沈家老伯“诗文会”的初衷,不由得“花容惊变”。这“一惑一惊”的尺度,若拿捏得恰到好处,可是要功夫的。
我觉得,“导板”那一句唱,嗓音明亮,是该有些先声夺人的气势,但绝不该让人听出怨气来。“车小姐”的善良纯真,天性使然。她更多的,还是惊诧于为何自己的诗篇被“搁置一旁”;而也就是从出场的那一刻起,她便进入了“哥哥”给她设下的局。而后面的“花容惊变”,虽然这里面用了一个“惊”字,但内心的惊,体现在面部表情上,不应该过分夸张。其一,这符合“车小姐”的修为涵养;其二,这本不是人命关天,生离死别的剧烈冲突,这种心情,就像“坐宫”里“杨四郎”自报家门后,“铁镜公主”的那一声“呀-----”。所以,虽然唱的是“花容惊变”,可千万别真正的“花容惊变”,但一定又要“有变”,方能体现“车小姐”内心的起伏。这,就是戏的火候。
前面处理的不那么激烈,才能自然过渡到“吃惊”后的“庆幸”,看起来不突兀。内心的喜悦体现在外,依旧是脸上那浅浅的一点笑意......这,才是讨人喜欢的“车静芳”。
由“惑”到“惊”再到“喜”,这是“车小姐”内心的第一波变化。接下来的,就是兄妹二人之间的对手戏。越发觉得,戏台上唱戏,这角色与角色之间的配合真的太重要了。演员之间的默契程度,对角色的深入分析理解,以及彼此之间节奏的把握,如果只看同样的演员演,似乎还体会不到;但倘若真拿出同一场戏,不同演员之间横向的比较起来,差异确实明显。
戏台上,那“扯不清”假借醉意,旁敲侧击,时时挑拨着妹子的心思。先是让“车小姐”看那赢得头名的七言绝句,然后再有意无意的来上两句“梦话”,最后,眼见事情有谱,就急于亮出了底牌。相应的,“车静芳”刚好也在情绪上,有了第二轮的变化,由欣赏到喜欢,由喜欢到羞愧,由羞愧到渴望,由渴望到自怜,由自怜到怀疑。咱先不去做深入的分析,单看看这一条线,有多么微妙,戏的精彩也就在这些微妙之中;演员的功力自然也取决于他是否可以把这些微妙传递给观众。所以,我倒觉得,戏演得好与坏,不只在唱;戏是不是有彩儿,也不只在结尾处的那一句高腔。把观众带到戏里面,那彩声是水到渠成的事儿。还有,我觉得这场戏,甚至要比《凤还巢》中“程雪娥”的“三看穆郎”还难演。
“由欣赏到喜欢,由喜欢到羞愧,由羞愧到渴望,由渴望到自怜,由自怜到怀疑”是怎样的过程呢?首先,“车小姐”是才女,用现在的话讲那是“知性美女”。她眼中的情郎,才气定要站第一位的。这一点,剧的后面也有呼应,到时候再说。所以,看到“扭诗文”的七绝,便是发自内心的敬佩,感叹。见诗思人,想那“牛公子”也少不了是倜傥潇洒之人。“这样的男子,哪里去寻?”正在此时,旁边那位就来了一句:“这里头啊,还有桩喜事呢”。一下子,替她道出了心语。所以,自然是由欣赏到喜欢,“想入非非”起来了。瞬间的,又觉得,于情于理,这喜事该不是自己的。所以,才会又有下面的羞愧之情。“我怎么想起这事儿来了,若被别人知道,岂不耻笑于我。况且此诗已评为卷首,自然与沈家结亲。与我何干哪。想到此不由我羞怯难忍,女儿家心中事怎好出唇。”前面的“喜欢”表现了她的纯真烂漫,后面的“羞愧”反映出她的冰雪聪明。
“车静芳”的内心稍稍平复,那“扯不清“先生,又在一旁扇起风来:“ 哎呀,我说牛相公,我把妹妹许配给你,你瞧怎么样啊?”这一句“醉话”,再一次让“车小姐”的内心掀起了波澜。“ 忽然间听兄长醉中言论,果然是将牛生配我终身。男大当婚女当嫁,古有明训,但不知那牛生是何等之人。静芳啊静芳,你怎么越发地想入非非了。酒后的呓语难以凭信,我兄长他惯于信口胡云。可叹我二爹娘早年丧命,到如今终身事无人挂心。”这段表演,层次分明,“车小姐”对婚姻的渴望,对身世的感慨通过唱腔,念白以及身段儿的配合,由内到外,呈现在观众的眼前。
“车静芳”这一次次的纠结,自然全都看在兄长的眼里。一见事情有门儿,他终于摊了牌。净顾着做自己的美梦了,“扯不清”哪里料到,妹子处事是如此谨慎。三句两句的盘问后,就露出了马脚。这一场兄妹二人的对手戏,在整出戏里起着非常关键的作用,正因为有这样的一个小冲突,才会引出下一场“车小姐”亲自主考,测试才郎的重头戏。所以,戏情戏理的设计,是否符合逻辑确实会影响整出戏的效果。
谈谈这一场戏中,刘芮莹和李印刚二位的表演。通过前后两次录像的对比,我个人觉得,刘芮莹第二次的表现好于首演,在表演上注意到了人物内心的变化,试图在向观众传递这样的变化。只不过,处理得还不是细腻到极致。在与李印刚老师的配合中,首先,剧中“车不清”那两句“醉话”,还不够“醉”;其次,当听到这两句“醉话”的时候,"车小姐"的情绪在第一时间的那个变化还差一点儿。这样的问题,后面“斥兄”的地方也有,多多少少,有点儿“谁等着谁,谁就着谁,谁让着谁,谁和着谁”的问题。不知道理解对不对,我总感觉,对手戏要看的“痛快”,台上的演员尽管“自顾自的演”,虽然“自顾自”但又“浑然一体”,这样的感觉才对。
“车静芳”的第二场戏,是亲自“面试意中人”。开头的那段四平调,可以称得上张派的代表剧目,几乎也是晚会上常唱的曲目。之前虽然没有看过这出戏的全本,但这一段唱,还是听过的。看了戏,了解了剧情,理解了人物,再配合着唱词和演员的表演,得出一个结论,“美”!女孩子那种对于爱的向往,那种初恋时的娇羞与矜持,那种端庄沉稳的自信,让你觉得要多美好,有多美好。
“喜盈盈进画堂,亲任主考选才郎。欲前又踌躇,踌躇复彷徨。大事难托恐虚妄,兄长他纨绔忒荒唐。纵有双亲在,婚事也需自主张。观诗心窃慕,无端动柔肠。愿今日得遇知心画眉郎。锦心绣腹怀壮志性温良,吟妙句成佳章,凭我一点,胜过那隔墙频奏凤求凰。啊,凤求凰。”
我不会唱戏,至今都不知道,京剧那完美的声腔,是身体的那个部位发出来的。但,我听得出,梅派的“明媚”,张派的“大方”。而且,这段张派的经典唱段,在声腔的设计上,也非常新颖,有很多变化,却又恰到好处。还有,这段唱词,透着股浓浓的书卷气,雅致清澈。
说实话,我个人觉得,刘芮莹的唱,并不带极浓的张派的韵味儿,不似薛亚萍,张萍,赵秀君等名家,一张嘴儿,流派的辨识度极高。但,我非常喜欢刘芮莹的声音,依附于张派,但又有自己的特点,非常甜美,柔软,温暖。所以,这段“四平调”,唱出了女儿家的心事。但是,在表演方面,确实还有很多提升的空间。看了几个版本,而且还看了一下张萍老师在《跟我学》中专门讲授这一段唱的身段表演,对比刘芮莹妹子的录像,确实找到了很多的差距。这也难怪,刘芮莹的这出戏,完全是自己学,看录像琢磨,缺少老师的口传身授。不过话又说回来,虽然有条件上的局限,作为真正关注这些演员的观众,我打心眼里希望他们多多钻研,再多多钻研!看录像,看文字资料,不是单纯的模仿,而是要琢磨,动脑筋。这样,相信会给我们呈现更加精彩的演出。
真正的才子登场,“车小姐”和“谢公子”之间有了第一次的对手戏。这里面,想说说唱腔。二位主人公此处的交流主要是以唱体现的,妙就妙在声腔的设计上。“谢英”的头两句用的是“吹腔”,结尾又回归到“四平调”的旋律上来,非常别致,既区别了剧中的人物,又增添了“谢公子”自身的儒雅。接下来,“谢英”的唱腔又自然转到“二黄”,有变化。而“车小姐”主要依附于“四平调”的唱腔,这样的处理,让人既能感受到新意,不觉得厌烦,而且又是那么贴切和谐。
“谢公子”无奈之下,做了一首歪诗,“棒打鸳鸯”,惹怒了“车静芳”。“谢英”下场,车家兄妹间又是一番对峙。这段表演,为了突出人物激动的情绪,采用流水的板式,一气呵成,干脆利落。我觉得,这种剧情中,“流水板”一要唱的有力度,二要唱的有情绪。尤其,兄妹二人之间,一强一弱,一理直气壮,一汗然心虚;一唱一白,配合是非常之重要的。另外,通过兄妹之间这一轮的交流,正和头一场戏有了一个呼应:可见,对于“车小姐”来说,一个人的才学品德,确实胜过金钱相貌。这样的女子,现在的社会,稀缺啊。
谈谈现场看这一场的感受:第一,刘芮莹的唱,还缺乏力度,那“怨气”还没有彻底的爆发出来。比较看来,倒是麒麟舞台的那一次更好些。第二,两个人的配合,正如前面所提,不够严丝合缝,有“互相谦让”之嫌。第三,“车静芳”生气的处理,层次不是很明显。要我说,小姑娘生气了,受了委屈,那应该是一阵比一阵的猛烈,尤其说到最后,话题落到了自己哥哥那儿了,那就应该冲着哥哥去。这一处,看看“李红梅”和“徐梦珂”的配合。第四,为了表现人物的心情,这里面也运用了一些水袖,刘芮莹妹子的水袖还要在干净利落些,带出一些“脾气”来。第五,张君秋先生,唱功了得,音域极宽。听刘芮莹这么多的戏,我觉得她的高音好于低音,再加上板式快一些,自然削弱了字儿的分量。
最后一场戏中,“车静芳”第二次遇见“谢公子”,怒不可遏。这最后的一环,倒是有点儿“程雪娥”与“穆郎”洞房相遇的意思。呵呵,“穆公子”也好,“谢公子”也好,眼见娶到这么好的媳妇儿,赔多少个不是也是应该的。不过,误会澄清,自然是姻缘得满的大团圆!
这一场戏中,“车静芳”有一段儿“快二六”,据说是张先生借鉴了“文昭关”里的一段唱,颇有难度。从这一点上来看,刘芮莹能演到目前的程度,看来还是很有功底,很有实力,很有潜质的。
说说当日的上座率吧!既然是才子佳人的好戏,来“捧场”的自然不少!尤其是大连理工大学的京剧社的同学们,组团儿四十号人前来,给咱这“宏济大舞台”带来青春的气息!京剧,有她自身的生命力,有她自身的魅力,自然会延续下去。有华人的地方,就有皮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