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7日下午,上海东方艺术中心演奏厅内,一场题为“梅韵东方,承启新章”的对谈在此举行。
上海音乐学院戏曲专家张玄教授与京剧梅派传承人史依弘展开深度对话,共同探讨梅派艺术的传承与当代生命力,并为观众揭秘三月即将在东艺上演的《霸王别姬》《游园惊梦》背后的艺术故事。张玄在开场时提到,梅兰芳先生17岁登上菊坛榜首,19岁便大红大紫,其艺术生涯始终与时代共鸣,在剧目、表演、唱腔、扮相等各层面持续创新,成为世界三大戏剧表演体系之一的中国代表。
史依弘则从表演者的视角分享了她心中的梅兰芳:“梅先生一站出来就像一幅古代仕女画,他塑造的黛玉、天女、贵妃,让人相信角色就该如此。”她认为,梅派之所以难学,正因为其“中正平和”的美学追求——“他不刻意,不炫技,没有一处是为了讨好观众而设计,却又处处让人感受到高级的美。”
梅兰芳对分寸感的把控堪称典范。史依弘提到,曾有记载说,梅先生某次演出后听到别人夸某处腔好、观众叫好,反而反省自己是否“洒狗血”、过了火,下次便有意收敛。“他始终在平衡美的标准,不让角色有一点点过,这恰恰是大师与普通演员的差别。”
传承不是克隆:让流派长在自己身上
史依弘回忆自己在上海戏校的学习经历,提到老师们从未要求她“必须和老师一模一样”。她的老师张美娟甚至在她做出不同动作时会比对,然后说:“按你的来吧,这个动作在你身上好看。”
“学流派不是克隆,要长在你自己身上,”史依弘强调,“每个人身体条件不同,硬拗成别人的样子反而别扭。上海这座城市给予演员自由成长的空间,只要你规范、不出格,观众乐于见到你长出新的、有趣的东西。”
这种开放与包容,也体现在她近年纪念梅兰芳诞辰130周年的系列演出中。2024年,她在宛平剧院连演七天,包括《霸王别姬》《玉堂春》《凤还巢》等,展现梅派角色性格的多样性。戏迷称她为“劳模”,而她则在每一次演出中深入人物,体会“千人千面”的表演境界。
《霸王别姬》:每次登台都不是重复
谈到即将在东艺上演的《霸王别姬》,史依弘说这是一出她近年演得较多的戏,却从不觉得烦腻。“每次观众不同、心情不同、状态不同,与观众交流时会产生不同的火花。”
她尤其重视演全本:“只有全本才能把霸王因性格刚愎自用而走向绝境的悲剧逻辑推到位,虞姬的坚韧与牺牲才更有力量。”从与尚长荣合作到如今与新生代演员搭档,每一次舞台呈现都是新的对话。
张玄回忆在宛平剧院观看此戏的感受:“虞姬一出场,从长锤开始,我的心就被揪住了。打击乐直击人心,史老师的表演让我完全进入那个四面楚歌、深情隐忍的情感世界。”
京昆之间:无声不歌,无动不舞
梅兰芳一生演过47出昆曲,史依弘坦言“我们这代演员学会47出昆曲不太可能,但总归要多学习”。她从小在京昆合班的戏校学习,昆曲曲牌早就在耳濡目染中熟稔于心。
“昆曲的一招一式、一个眼神都非常细腻,一个字一个动作,而京剧可能一句腔才一个动作,”她说,“学了昆曲以后,表演手段会丰富很多,排新戏时也能有更多身段可调动。”
在《游园惊梦》中,杜丽娘梳妆、照镜的每一步皆是舞蹈,所谓“无声不歌,无动不舞”。昆曲唱腔多在中低音区,与京剧不同,且没有过门,需一口气完成唱、做、身段的综合表现,难度颇高。史依弘曾为《牡丹亭》全本练习大半年,台上唱到《寻梦》时“汗都hold不住”,但这份严谨与坚持,正是对“俞言”路子(俞振飞、言慧珠)的尊重与传承。
未来计划:继续恢复梅派经典
现场有年轻观众问及未来规划,史依弘透露今年五月计划恢复演出《虹霓关》头本。“这出戏有非常美的枪架子,梅先生早年常演,国外演出中也包括这一出。”她希望将梅派经典中真正有艺术价值、舞台魅力的部分继续呈现给当代观众。
此外,她还希望再学几出昆曲,逐渐实现在舞台上的汇报。从京剧到昆曲,从青衣到偶尔反串老生,她始终在探索表演的边界,却始终扎根于传统的审美内核。
观众:老中青皆有,年轻面孔越来越多
被问及观众群体,史依弘笑着说:“老中青都有,但近几年跟着跑的年轻人确实多了。”有朋友看戏后惊讶地发现剧场里八成是年轻观众,这或许与网络传播有关,更与艺术家本身的气质与开放态度有关。
“演员和观众是彼此成就的,”史依弘说,“好演员能培养出懂戏的观众,好观众也能激励演员不断向上。”她不追求廉价掌声,更希望观众在剧场中感受到美与平和,“哪怕有人在戏里舒服地睡着了,也是一种幸福。”
对谈最后,张玄总结道:梅派艺术在上海这座城市,从来不是博物馆里的化石,而是“活色生香”的当代存在。史依弘用她的舞台生命证明,经典可以穿越时间,依然触动人心。
三月六日至七日,史依弘将在东方艺术中心上演《霸王别姬》与《游园惊梦》。这不仅是两场演出,更是一次跨越百年的美学对话,一次东方韵味的当代回响。